小時候大人們講起小姨時我都會在四周俄延,扮作在地上玩耍偷聽。他們都好像不太願意和她有關係,總睥我一眼說:「他小姨」,母親就搖搖頭,說她跟同居的男人怎樣怎樣。
母親不是一個八卦的女人,相反是個非常務實的人。是非是場面上的情報,人情中的貨幣,適當的交換一下是必須的。何況母親年紀比小姨大很多,是半個長輩,看起來不大親近。她對我則一直相敬如賓。她客客氣氣,我也就規規矩矩。
他們都說小姨有錢,住在郊外一幢三層的獨立樓房。他們說起是非來有一種特別的氣氛。有一次,我聽見母親低聲說小姨換男友了,新男友的準備替房子重新裝修。
那時我還未見過小姨。他們說我的眼睛像她,我便不停問真的真的嗎?他們就說小男孩太關心外表不好,太八卦也不好。可是我喜歡聽他們講別人的事情,好像跟著大人們參與了一場祭奠,犧牲了別人,淨化了自己,身份也因擔待了內情而隆重起來。
後來母親終於決定帶著我去看她。我穿了我最得體的白恤衫條子西褲,還把頭髮定了形。我們搭火車,轉火車,又轉上了一輛計程車。我坐車坐得心慌,皺眉問怎麼這麼遠。母親說以前更遠,是另外一個區!後來就來到那座傳說中的大屋。我現在已忘了它當時的樣子——後來改動太多次了——大概就是電視裡有錢人的別墅的樣子。我想像一個貴婦人穿著絲絨長袍步下一道輝煌的旋梯。
入到屋卻看不見旋梯,家務助理跟我們解釋了一輪,她的鄉音叫我們聽得頭頂冒煙,母親理解為說屋正在大修,不好意思甚麼的。她帶我們到二樓的一個偏廳,擺著金漆白底的古董餐椅桌,無數有趣的裝飾物。我有生以來沒見過這樣精緻的東西,暗自發願要做小姨最好的姪兒,將來好當這裡的少主人。
小姨從偏廳後的一趟?小樓梯走下來,我立即呆住了:她穿個普通的運動白上衣,褪色的灰牛仔褲,烏黑的頭髮在腦後?成馬尾。她的確和我一樣有雙水瑩瑩的黑眼睛,不過我的是長形的,她是大顆的杏眼,下面淡淡一個鼻的影子,淡淡的櫻桃小嘴。尖小的杏形臉,晶透的皮膚,她的人像她的名字桂薇一樣,香風撲鼻的。她怎可能是個大人?是比我大一點的姐姐罷?
她看見我們自顧自笑了笑,東張面望,到古董餐桌前坐下來,繞起雙腳,拎起桌上類似泥膠的東西玩弄。母親好像習慣了她的行徑,拉著我坐了下來,問『你還做陶瓷嗎?』小姨還是不看我們,幾乎透明的嘴微微斜歪,好像有點自嘲的答:『沒做了,他叫我不要做,賺不了多少。現在幫舊朋友買賣些小貨。有時他給我點貼士,買股票賺點零頭。他說將來多買幾層房子,教我炒樓。』把手上的泥膠搓了圓又按扁,拉開了又合起來,沒完沒了。
母親聽了便說:『你這個新男友可不可靠?聽說另外還有家眷一大堆。』小姨望母親一眼,又回到手上的泥膠:『他會照顧我。我是他的門面。他出外帶我特別體面。他還替我請了管家。』果然偏廳外一個人影晃過,驟眼也像個穿管家服的男人。母親替她擔心,等管家消失了,又問:『你真愛這個人?你為他放棄事業值得嗎?長遠怎樣打算?』小姨像是聽到全世界最奇怪的事,仍說:『他會照顧我。』又低聲咕噥:『又不是我選他的…』後面還咕噥些甚麼聽不到,外面一陣裝修的雜聲蓋過了。
母親不好說甚麼,動身準備離去。我的眼淚快瞟出來——才來便要離開,我跟她還未講過話呢。小姨見我急了,把她手上捏著的公仔送給我。我一看,是個沒有臉孔的人形。
我小心奕奕的棒了回家,回到家人形已變了一個樣。我把它收在抽屜裡,不久便忘記了,再找時,已不知怎樣丟了。
我唯有儘量把小姨的面貌記在心裡。這以後大人們講她我索性目不轉睛的聽。
他們指著我笑:『愛上小姨了。』我不響。
我愛她,她卻不愛自己。
母親偶爾會跟小姨通電話。有一次通話以後向外宣佈:『不像話了,索性不出大門,吃飯叫人把食物送到房來。』
母親唯有再去看她。我們被告知大屋還在裝修,又回到那偏廳,卻比上次暗了。我們望一望,原來本來有窗戶那一邊起了牆封住了。
小姨穿著絲睡袍從房間走下來,披頭散髮,皮膚乾涸了,眉頭緊緊皺著。
一看見我們她便跟我們埋怨管家管理不周,饍食越來越差,刻薄家務助理甚麼的。
我很失望。她變得和其他大人沒兩樣了。
母親聽著聽著看不過去,說:『你可以自己來呀!』
小姨望著母親,空洞的眼神。
接著管家來把午餐用小金托盤送上來。她吃一吃,覺得很難吃,罵起管家來。
那管家一字一句的解釋食物的來源和質素下降的原因。解釋完了,她還在罵,他木然的望著她不作聲,但我偷看到他瞄了瞄手錶。
後來她罵累了,他便離去。母親見她人老珠黃,怕她失勢,勸她重新工作。小姨打斷母親:『工甚麼作?我把這裡間開了分租出去,好賺得多。』
母親唉了口氣:『這也是你的選擇。』小姨還是當年那個眼神。
離開時我看見小姨在頂樓一個窗前和我們揮手,我叫母親看,她已不見了。
此後母親聽說小姨家分租出去給富人養小老婆,形同私竇;小姨自己則開始疑神疑鬼,常常打電話來說她的其中一個房間住了男友的另一個女友,不過裝修的人故意把間格改來改去,以致她一直找不了那個女人。母親聽她語無倫次,怕麻煩,把小姨一點一點的疏遠了。我也漸漸地長大,整天忙著應付考試,發展自己的喜好。我斷了做少主的寄望,對前景不甚了了,覺得人生無甚麼意義,漸漸趨於頹廢,亂交女朋友,吸煙,吸毒,亂買東西。母親一直罵我,我毫不留情的回罵她自私自利。
我痛恨母親講了小姨這麼多年,卻不把小姨救出來。沒有行動的愛是虛假的。
母親說我忤逆,連我也放棄了。
我的成績不夠升學,我在這個家待不下去了,做好做歹求父母供我到外國讀書,但求走得越遠越好。
就在我飛走前一個禮拜,小姨打了電話來,說她終於找到那女人的房間。『我一打開房門,挑!你知是誰?挑!是我自己。』然後就掛了線。母親放下電話,把小姨的話覆述最後一遍。對父親說:『出事了。』
我們趕去。房子已被改得面目全非。管家和家務助理也不知去向。向租房的人問,幾經轉折又來到那個偏廳。我們第一次循廳後的小梯上去,打開那房門。
一陣腐臭撲鼻。小姨在她的睡胞裡,上半身乾娘竭,下半身腫爛,小金托盤在她面前的梳妝檯上,還有食物的殘渣。
母親唉口氣說:『你說這是自己討來還是命定的呢?』心裡在盤算辦喪得做的工夫。
我卻是完全清醒了。我決心努力讀書,就算困難也不要靠人等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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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聖節快樂!這「鬼故」是我這兩天作的,你覺得還可以嗎?請留言給點意見!我想好待會要扮甚麼了,你呢?
Friday, October 30, 2009
小薇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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